網上游戲、刷短視頻、直播購物、線上學習……隨著互聯網的普及，老年群體觸網人數日益提升，不斷成為數字社會的“新鮮血液”。與此同時，“直播養生局套路老年人”“老人為主播打賞無法追回”“劇情直播間圍獵老年人”等事件屢見不鮮。如何保障老年群體在“數字世界”的合法權益，讓老年群體安心觸網，成為各界關注的焦點。
2023年10月19日，在太原開放大學，楊曉琴（右一）為老年學員講解如何用手機點外賣。圖源：新華社
銀發網民增速快，網絡消費需求旺盛
在2024年烏鎮峰會上，年過八旬的“網紅奶奶”胡暉走進“互聯網之光”博覽會，與機器人“夏瀾”互動，又用“文心一言”生成了一段文字，轉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……
胡暉老人玩轉“網上沖浪”的故事在當地遠近聞名。不管是“雙十一”“雙十二”網購節，還是當地互聯網領域活動，她都會積極參與。“從十幾年前學電腦開始，就覺得很有意思，對這些新東西一點不排斥。”胡暉一臉驕傲地說。
“網紅奶奶”胡暉的經歷，在當前數字社會越來越常見。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的數據也說明了這一點——在2024年上半年新增742萬網民中，“銀發族”（50周歲以上群體）成為主力軍，50至59歲、60歲以上群體分別占新增網民的15.2%、20.8%，互聯網持續向中老年群體滲透。
“我的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，每天都會看視頻、聽廣播，偶爾還會網上購物、玩玩游戲。”在通信行業觀察家項立剛看來，上網已經成為老年群體了解信息、消遣娛樂的基本方式。尤其短視頻、網絡直播等新模式日益普及，老年群體與互聯網的關系越來越緊密。
“我國老年群體上網特征表現為規模大、增速快，使用短視頻時間長，網絡消費需求旺盛。”中國政法大學數據法治研究院教授、中國法學會網絡與信息法學研究會副會長王立梅分析，在應用偏好方面，老年群體偏愛短視頻平臺；在消費需求方面，直播電商、直播打賞等成為老年群體重要消費渠道，以該群體為目標受眾的直播間交易額、客單價、打賞額也屢創新高。
“網民年齡的自然增長，是我國銀發網民增多的重要原因之一。我國全功能接入國際互聯網已超過30年，許多早期網民已經步入中老年。”中國科學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、數字經濟與虛擬商務系副主任孫毅說。
浙江省消保委網絡消費維權專業委員會委員曹磊還提到，近年來，頭部企業不斷推進App的適老化改造，既“加速度”又“增溫度”，幫助老年網民享受智能時代的美好生活。
“以網上購物為例，渠道日益數字化，體驗也不斷優化。”一線資深從業者、美腕合伙人蔚英輝深有感觸：一是購物平臺操作更加便捷，有效降低了老年群體使用門檻，通過切換“長輩模式”“關懷模式”，實現字大清晰、語音搜索、拍照買同款等功能，幫助老年群體從視覺、感知、識別等方面更便利地網購；二是直播電商等新興渠道普及，其實時互動、形式多樣等特點，拉近了與老年群體的距離，不僅提供了情緒價值，還從產品、內容、場景等方面做好差異化,提供更適合的網上購物體驗。
此外，我國5G、千兆光網等網絡基礎設施建設穩步推進。截至2024年11月末，我國的5G基站數達到419萬個，5G網絡不斷向農村地區延伸。“城鄉寬帶和移動網絡覆蓋率增加，推動數字鴻溝的不斷消弭。”工信部信息通信經濟專家委員會委員劉興亮說。
各類“觸網煩惱”紛至沓來
蔚英輝針對老年群體參與網絡購物等情況做過細致調研。他認為，從老年群體網購商品種類看，涵蓋了生活用品、服裝鞋帽、食品家電等，尤其對舒適、健康類產品尤為關注；從老年群體消費趨勢看，正在向多元化、品質化方向發展，還會關注虛擬服務、旅游產品、體檢套餐等。
“老年群體對主播忠誠度要求更高，直播購物中更信任主播，也更注重通過直播滿足情感需求，尋找聊天對象或情感寄托，以填補現實生活中的孤獨感。”王立梅分析，他們更容易“認準”某個主播，此后在同一直播間多次復購，而且退貨率也相對更低。
此外，現在不少老年群體“有錢”“有閑”，更多的是享受上網帶來的樂趣。孫毅認為，他們選擇網購是為了實現自我滿足、自我發展，借此拉近自己與家人、朋友之間的距離，通過互相分享購買商品、拼單團購建立新的社交渠道，已經成為一種享受生活的方式。
然而，很多時候，“看似餡餅、實則陷阱”“套路深深深幾許”等情況卻時有發生。2024年熱播的紀錄片《前浪》講述了老年群體的生活狀態：他們在家喜歡看“干兒子”“干女兒”網上直播，但也買到了大批假表、假酒，堆積如山的假貨退都退不完……
中國人民大學發布的《中老年人網絡素養提升實踐及效果報告》顯示，越來越多老年群體感受到互聯網帶來的便利，但也面臨著虛假廣告、網絡謠言、網絡詐騙等風險困擾。“類似情況自己和身邊老人都遇到過，防不勝防，很是糟心。”家住北京市豐臺區的何阿姨感嘆。
孫毅總結了“三個短板”——操作短板、認知短板、情感短板。一是利用老年群體的操作短板，即利用其在電子產品、App等操作上的短板進行誘導性付款，比如，誘導其購買或體驗后連續自動扣款，或以極低價格誘導選擇服務后，默認開通免密支付并自動扣款；二是利用老年群體的認知短板，以養生保健、收藏理財、高科技等名目，推銷“三無”或劣質商品；三是利用老年群體的情感短板，即情感空虛、孤獨，將他們當成圍獵的對象。
王立梅還特別提到多個直播間同時開播出現的“信息過載”。也就是說，帶貨主播節奏思路較快，老年群體往往無法正短時間內處理大量信息而陷入“信息過載”，難以有效參與互動，也不利于老年群體的理性消費。
對于種種亂象帶來的影響，曹磊認為，除了經濟損失、健康風險外，一些購物平臺售后保障不足，老年群體缺乏維權意識或能力，導致維權困難。此外，還會導致情感挫敗，被欺騙后感到羞愧、自責，對互聯網產生不信任，甚至懷疑自己的判斷力。
提升素養，與“數”俱進
“直播帶貨、直播購物等新興模式，更好地滿足了人們對美好生活需求。”劉興亮說。項立剛也認為，不能因為伴生了亂象，就否定新興事物，應該思考如何提升老年群體數字素養，從而更好地融入數字社會。
如何幫助老年群體更好“觸網”？“防沉迷并不意味著拒絕互聯網，只有正確地融入互聯網，才能充分享受互聯網紅利。”王立梅認為，可以發力推動適老化產品普及。比如，重點做好信息無障礙建設，推出更多老年人專屬化的數字產品、應用軟件，讓老年人更加充分、便捷地融入數字生活。“調查顯示，60歲及以上網民群體，熟練使用手機應用老年模式的占比僅為 8.1%。由此可見，網絡直播等新模式的適老化改造仍有很大提升空間。”王立梅說。
“防止老年群體沉迷網絡，可以把更多功夫花在‘網絡之外’。”劉興亮建議，一些公益組織可以行動起來，通過開設相關“觸網”課程，為老年群體提供面對面指導和技術幫助；還可以從危害出發探索解決方案，促進老年群體融入社區和家庭生活，提升數字素養和防騙意識。
近日，在北京市民政局指導下，北京養老行業協會聯動量子之歌集團打造“四季千尺老年學堂”，在朝陽區安貞街道、紫竹院街道等11個養老服務中心，陸續開設了瑜伽、書法、八段錦等課程，以社區為單位打造銀發族“15分鐘學習圈”，讓老年教育觸手可及。
“我國正在加速邁向‘老齡化+數字化’‘老齡化+AI化’的階段。銀發群體正在從‘被照顧者’轉型為積極的社會參與者。”在加強老年教育方面，量子之歌教育業務集團CEO秋伊表示，一方面希望以專業力量更好滿足銀發人群多元化需求，實現精神享受和生活拓展，實現“老有所樂”；另一方面希望以興趣學習為切口，借助數字化和人工智能等技術工具，邀請銀發達人成為專職或兼職教師，挖掘更多老年群體的自身價值，進而實現“老有所為”。
孫毅還特別提到“數字反哺”的重要性。他建議，深入推進“數字適老”實踐探索，加強“數字反哺”的宣傳力度，樹立“代際互動”的社會風尚。從而促進年輕一代向老年群體普及互聯網知識，幫助家中老人積極擁抱互聯網，在此過程中彌合代際數字鴻溝。
北京嘉濰律師事務所律師趙占領也認為，家庭陪伴、家庭引導的重要性不容忽視。“要更加注重親情的回歸，讓老年群體覺得自己在家庭中的重要性，讓他們不再感覺孤獨。”趙占領說。
2023年5月13日，在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市阿榮旗紅花梁子社區快遞驛站，于慶柱用手機拍攝收件村民名單，準備發至村里微信群。圖源：新華社
需要持續發力，也要多方參與
“直播電商等已經發展成了龐大的產業鏈，其治理涉及的主體多、環節復雜。”王立梅認為，要從現實危害入手抓住癥結，不斷落實各方責任，形成多方參與的治理合力，即網絡主播承擔直接責任、直播平臺承擔主體責任、政府機構承擔監管責任、行業協會承擔自律責任。
為督促網絡直播平臺責任落實，強化網絡主播行為管理，推動行業健康有序發展，2024年7月，中央網信辦在全國范圍內部署開展為期1個月的“清朗·網絡直播領域虛假和低俗亂象整治”專項行動。其中，重點整治包括“編造虛假場景人設，無底線帶貨營銷”“欺騙消費者，銷售假冒偽劣商品”等在內的五類突出問題。
“政府部門需要持續加強監管，對直播活動進行規范，對虛假宣傳行為進行查處，為老年群體提供更加清朗的網絡環境。”趙占領說。孫毅也認為，相關部門要建立針對老年群體的行為負面清單，加強對醫療、藥品、教育等領域營銷整治力度，明確直播服務機構、直播間運營者、直播營銷人員的行為“紅線”。
“部分老年群體參與直播購物有‘邊學邊買’的特征，網絡主播應引導理性消費。若主播基于認知水平的不對稱進行夸張宣傳、虛假承諾、惡意引流、規避監管等，更應當從嚴處罰。”王立梅建議，要不斷落實主播行為規范、頭部主播前臺實名制度。此外，全面推動數字技術適老化建設，督促平臺在異常交易監測、支付安全保障、交互模式優化等方面的適老化工作走深走實。
蔚英輝以所在團隊為例介紹，他們一直堅持“嚴選品、重合規、強運營、保售后”原則。售前環節，做到“三選三檢”機制，通過三輪選品、三重檢查、多維度審核，為老年群體提供更多前置保障；售后環節，通過做好全鏈路服務，建立“40秒響應——48小時閉環”售后時效標準，讓老年群體在購物的每一個節點都有權益保障。
近年來，各大互聯網平臺也在積極發力。其中，快手電商在2024年5月份修訂相關規范，對低質量直播內容進行嚴厲管控；淘寶直播2024年8月份完善了直播管理規則，將不正當競爭、不當營銷、危及消費者權益加入“直播推廣違規情形”，進一步規范平臺直播帶貨秩序；抖音2024年10月份發布嚴厲打擊利用AI騙取老年人互動的治理公告，對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創作和發布違背科學常識、弄虛作假、造謠傳謠的內容進行持續打擊……
當前，“數字化”與“老齡化”已成為兩大勢不可擋的浪潮。尤其隨著兩者的深入交叉、融合，必將在社會多元參與的基礎上，需要各方攜手、久久為功，讓銀發網民安心觸網，樂享“云上生活”。（光明網記者 李政葳 李飛 曾震宇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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